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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“袖珍侨宅”外砂满祖家塾由新加坡华侨谢志清耗巨资建成

一年起厝三年雕塑 “斗工”绝活百年流芳

  粘贴洋瓷砖的门楼  陈少源 摄
  精雕细琢的闪门    陈少源 摄
  屋脊瓷碗剪贴的《三羊开泰》图          陈少源 摄
  人物镶嵌栩栩如生的灯橱    蔡海松 摄
  来自英国、日本的瓷砖    邹晓东 摄
  灰塑“万里封侯”图       陈少源 摄
  可见“斗工”痕迹的照壁    陈少源 摄
  民国时期外砂工匠孔释予的作品      邹晓东 摄

  外砂街道蓬中村豪利巷,有一座百年侨宅叫“满祖家塾”,占地仅为7分,建筑面积不到430平方米,在本报报道的众多侨宅面前显得很“袖珍”。虽然宅子置身幽深陋巷之中,但因建造耗费16000银元巨资,更因精雕细琢、繁工多艺而惊艳人前,不时引发文史专家和游客前去寻宝、猎奇,尽情体验“人生富贵体面,全然在咫尺之间”的建筑美学。

  

  侨宅探寻

  英日瓷砖 融入东西洋风

  满祖家塾,是一座三间过带双花厅走龙虎双花巷如意门式的潮派建筑。这种三间过厅房,也被人称为“大种客厅”。如意门置建于龙畔,一方面是用地所限,另一方面也暗含“来龙进宝”寓意。

  谢松辉、谢松昭兄弟是宅主人。年近古稀的谢松昭告诉我们,大宅是他的曾祖父谢志清过番发迹后置地兴建的,已经100年了。

  大宅门为“榻肚”门楼,门额石匾镌刻着“满祖家塾”四个大字。门楼中肚和顶肚墙面都镶嵌不同花纹的瓷砖,有正方形和长方形不一而足。

  也许机缘巧合,当天我们观赏大门瓷砖时,发现因墙体风化,有两块长方形瓷砖快要掉落。于是顺手摘下来,发现一块正面造有卷草花图,背面正中有“ENGLAND”(英格兰)字样,下边还有“K.8”的符号;另一块正面是几何图形,背面上印有“MADE IN JAPAN”和“DK”字样,显然这一块是日本制造并出口到中国的瓷砖。由此看出,民间所谓的“红毛砖”并非只出自西方“红毛人”之手。

  繁复木雕 讲述传统文化故事

  进入内阳埕,面向正厅,目之所及的就是潮派常见的八扇闪门。闪门分成上下两肚,上肚都是通雕和温凉通透窗板,下肚则是半立体全封闭实雕。这样的门,上肚有通风透光之用,下肚有防雨喷水的功效。这些未见特别之处,真正有欣赏价值的是闪门上木雕形式、内容和工艺。

  当你驻足用心端详,就会发现,闪门以中轴线为界,分成两大部份,每四幅一主题,各有春秋。从龙畔(左边)看起,上肚四幅木通雕以戏剧故事为主题,分别是《穆桂英挂帅》《井边会》《关爷过五关》《孟良焦赞》。穆桂英挂帅寓意忠君报国,关爷过五关取义,刘咬脐井边会母为孝,孟良和焦赞“焦不离孟,孟不离焦”演绎铁血丹心的兄弟情,就是“悌”。这四幅通雕一共有23个人物,分别以忠、义、孝、悌之意悬挂大厅门上,示训儿孙,可见筑宅家主用心良苦。而下肚四幅上半部各雕刻不同博古架摆放大花瓶,陈设文房四宝及雅致摆件,同时也雕刻人物故事图,分别是“南极仙翁献寿”“刘海戏金蟾”“仙童献酒”“铁拐李献宝”等神仙献瑞图。一共刻画13个人物,增添满门吉庆的生活氛围。

  从虎畔(右边)数起,上肚四幅则为花香鸟语的吉祥图,有鹦哥、黄鹂、八哥、喜鹊等吉祥鸟,一共刻画了12只鸟儿,它们都是佛经中的“共命之鸟”。下肚四幅以名人故事为主题的木雕,第一幅图是“苏武牧羊”,第二幅“王羲之鹅池戏墨”,第三幅“越王勾践石屋养马”,第四幅“陶渊明南山种菊”,一共20人。这四幅木雕寓言励志、苦练,更有“卧薪尝胆”的忍耐,也有放下一切归隐田园的恬淡。透过这些图画,仿佛可以看到老家主谆谆教诲儿孙做人要刻苦、坚持自有出头之日;处世要学会忍,能忍纳得千般福;人生要淡泊明志,清白传家的温馨场景。

  著名建筑学家郑慧铭先生曾说,匠师们常将雕刻纹样分为三个难度层级,第一等是人物纹,需要刻画表情、神韵,突出眉毛、脸型、表情和神态,难度较高,旧时工钱都是按“人头”数量结算的。据此可推测,“满祖家塾”这8幅闪门如此繁复细腻,当时应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

  照壁嵌瓷 激烈“斗工”结硕果

  正当众人尽情欣赏当年雕刻“斗工”斗出来的高超艺术时,又有同行发现新的看点——闪门正对面照壁的嵌瓷艺术。

  走近仔细一看,原来照壁上黑苔藓中残存的密密麻麻的彩瓷片,竟是一幅幅图画,而且以中轴线为界,分为两部分,内容相同,但工艺却完全不同。这显然也是两帮工匠激烈“斗工”的艺术结晶。当年工匠的技术各有千秋,他们所创造的图画工艺形式相同而水平不同。现在照壁中下水车肚的中间线上,由于两派师傅的灰泥工艺不同,居然留下一条笔直的分界线把一幅闹猜猜的“闹王府”图鲜明的分成两段,可真是“欲看真工夫,百年之后见分明”。

  从中间线往左右两边看去,龙畔看到的图中人物,多是以竖直的长方形瓷片拼接镶嵌而成。而虎畔的人物,都是以长方形瓷片横向累叠镶嵌而成。乍一看基本差不多,但细究起来就泾渭分明。下边肚圈上的滚花,龙畔的都是以水果桃、李、奈为主题,虎畔则以花草为主题。在画面中留下了纪年“闹王府,时在甲子年季春月……”由此,我们得知大宅建造于1924年的确切时间。

  照壁顶肚两边第一幅都是“双鲎图”。龙畔塑造的是一正一反的两只鲎在水  中嬉戏,师傅巧妙地用一只“脚桶碟”和一把汤匙剪粘成一只翻身的鲎,灵活生动,看上去跟活的一模一样。虎畔两只鲎也在水草中嬉戏,其中一只半弓着身体,呈现出想翻身跃起的动作,生动有趣。而第二幅图分别塑造的是白菜、鹌鹑、萝卜、水仙花、小白兔、龙虾、鲜鱼头等等。这些“食材”,为什么搬上墙头晒太阳?其实这并不是一种简单炫耀。这是虔诚的潮汕人,秉承“晨昏须荐神祖香”风俗,建造大宅时,不忘用墙头上的祭祀礼品,敬奉往返的天神和过路的神明。

  民国灯橱 民间工艺大师齐聚

  照壁上繁华的镶嵌,如今却被岁月撩拨得稀疏不堪,确实可惜。叹息间,我们回头走上正厅参观,突然被厅房的门楣、窗楣上六橱“翁仔灯”给愣住了。真的难以置信,现时还有保存如此完好的民国“灯橱”?

  经过大家仔细端详,发现格仔门楣和抱厅房窗楣上塑造的是“玉堂春”的戏出。大厅内房门楣是一幅“满载而归”和一幅“子孙满堂”,分别以满祖家塾的“满”字为主题进行创作。在“满载而归”橱中发现了“普邑何翔云”的记名,可知虎畔的“灯橱”是普宁何翔云塑造的。查考得知,何翔云(1880—1953年),本名金龙,普宁县田心(今占陇镇)人,师承陈武升学艺,擅长嵌瓷工艺,在潮汕享有盛誉。

  而在龙畔“子孙满堂”橱中也发现“澄江陈柏寻”的署名。陈柏寻又署陈柏臣,其名字多次出现在澄海、饶平多处的侨宅中,东里镇西洋村大夫第有他的秀女图,上华镇下陈村颖川旧家门楼有他的壁画。然而陈柏寻到底何乡何里,一直无从查起。今借本文一角真诚寻找建筑工艺师陈柏寻或传人,表达敬仰之情!

  古村落建筑的雕塑中,存在着大量相似的艺术语汇,赋予了鲜活的思想境界,值得把玩和品味。如该宅龙畔花巷漏母槽塑造成一棵松树,封住下水管,树上攀爬着一只猴子,左手向前伸去摘取了一束李子,这就是中华吉祥图中的“封侯万里”图,寓意深长。再如主座山墙“老虎窗”下面浮楚中间,雕塑一个凸出的西式时钟。听宅主说原先时钟摆是会摆动的,每当风吹便摇动起来,这就是吉语所说的“时来运转”。

  

  华侨故事

  桀骜不驯新加坡当苦力 落力拼搏走上创业之路

  谢志清(生卒未详),一名芝泉,太学生,系外砂谢氏二十二世祖。

  谢志清小时活泼好动,喜欢打架斗殴。清代末期,外砂地区练武打拳风气盛行,拳间、武馆遍布村间,一些闲间也兼学拳术,以李家拳、南枝拳、擒敌拳、少林拳为主。渐渐长大的谢志清也经常出入闲间,学得一些拳脚,也学会跌打损伤医术。虽然谢志清年岁大了,仍然改不了好打斗的习性,学拳之后尤甚。他的父亲谢宝满见其不服管教,决定按照俗例把他送到新加坡,让其当苦力吃苦头,以锤炼其心志。就这样,谢志清由水客带去新加坡求生。

  俗话说:“在家一条虫,出门一条龙。”谁也没料到,喜欢招惹是非的谢志清,在新加坡码头却大变样,凭着身高马大,落力拼搏,扛起货物来一个顶俩。这一切都被老板麦氏的女儿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。有一次,麦小姐不慎扭伤,谢志清便自告奋勇为她正骨,浸泡药酒精心医治,细心护理,一来二往深得麦小姐的欢心。后来麦家便把女儿嫁给谢志清,并支持他们夫妻创办信诚兴米行。谢志清从此走上创业之路,很快成了业界名流。

  心怀故里建宅第兴“斗工” 落叶归根“满祖家塾”留声

  潮汕华侨在异国他乡艰苦创业,打拼出一方事业,积累了一些钱财,很多人怀着浓厚的家乡情怀,寄钱回国或亲自返乡,兴建府第院宅,赡养家人,甚至不惜耗费巨资聘请能工巧匠为豪宅作繁华的装饰,形成了别具一格的侨乡民居。性情中人的谢志清就是其中一个代表。中华民国壬戌(1922年)“八二风灾”过后,家乡的老厝已经面目全非,谢志清第一时间置地起工,招来乡里乡亲谢名立、孔尚林承建,并分成左右两畔,从大门楼开始到主座到附属设施,都采用“斗工”,谢承建龙畔,孔承建虎畔。进入木雕、灰塑、彩绘等专业环节,谢、孔又各自招来澄海陈柏寻、普宁何翔云等能工巧匠进行局部“斗工”。“一年起厝,三年雕塑。”就这样,历经3年的精雕细琢,“满祖家塾”于1924年告竣。

  豪宅落成后,谢志清回家住了一段时间。50多岁那年,谢志清在新加坡突发脑溢血,经抢救活下来,却再也无法打理商务,遂把生意交给麦氏夫人和四子谢维城母子执掌,自己回家乡养老,大约59岁去世,葬于外砂谢厝乌坑,此处后来建为汕头机场航站楼。谢志清一生娶了七房,共生育四子三女。谢松昭告诉我们,他的祖父谢杰镇是长房夫人“大老嬷”所生。曾祖父第七房夫人叫许春菊,原是丫环,老人于1978年去世,终年83岁。而新加坡谢维城生六子,其子耀勋、耀成2008年曾回乡探亲,对“满祖家塾”建筑工艺赞叹不已。

  

  【专家评说】

  百年前“斗工”将装饰艺术推向极致

  百年前的“斗工”,激励两帮师傅使出看家本领,将满祖家塾的装饰艺术推向极致。百年后的今天,让人们尽情欣赏到各有千秋的装饰风格和意趣,也为潮汕能工巧匠们不甘落后、敢为人先的工匠精神而竖指点赞。

  韩山师范学院潮学研究院客座研究员、中国民俗摄影协会硕学会士蔡海松在其著述的《潮汕乡土建筑装饰》一书高度评价满祖家塾的装饰艺术:能工巧匠掌握情节脉动,使人物表情及瞬间的律动感,充分流露熟练的敲剪功夫,使高十几公分的人物栩栩如生,十分不易,让人感受“斗工”将作品推向尽善尽美,珠联璧合。

  蔡海松介绍说,“斗工”完工后进行品评,优胜者可得到“标尾”(额外奖励),有时“标尾”还高于“标的”。在这种充满斗技斗艺竞争的环境下,激励了民间艺人的进取心,提高了技艺。这种古老的做法值得今人借鉴!  

作者:金利明 吴沛锋 编辑:张梅 发表日期:2022年06月23日 来源:汕头日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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